0585章魚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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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就休怪我不客氣！”
沈慕真還未及答話，遠遠又聽到有人搭話：“二姐，沈家港誰敢對二爺不敬啊？活膩了吧？二姐別生氣，你告訴我，我替你出氣。”
一個身穿嫩黃色短衫的少女走了出來，她約莫十五六歲，長著一張嬌俏可愛的臉，兩只眼睛又大又圓，嘴角上有一顆痣，笑起來格外俏皮。她眨著大眼睛看著沈慕真道：“你怎麽一回來就惹二姐生氣？”
沈慕真笑瞇瞇打量著她道：“蘭芷，你長這麽大了。”
沈蘭芷撇撇嘴道：“別說得這麽老氣橫秋的，好像咱們好多年沒見過似的，才一年而已，我還以為你回不來了呢。”
“蘭芷！你少胡說！”在沈蘭芷的身後出現了一位樣貌清秀的女子，她穿著一身素衣，約莫二十一二歲，並未著脂粉，頭發上面也少戴釵環，她的樣貌在三人之中最為出眾，卻看起來柔柔弱弱，走起路來也需要丫鬟攙扶著，雪白的臉上只有嘴唇一點微紅，她向沈慕真微微一笑，“慕真，你回來了？”
“嗯，回來了，四姐。”沈慕真對她也是一笑，臉上的神色亦變得溫柔許多：“近來身子可好？”
“還好，比從前還要好些，多謝你上次派人送回來的藥，我用著比從前好多了。”四姐的目光落在了流光的身上，“這位是？”
“我是他朋友顧悔。”流光搶先答道。
“原來是慕真的朋友。”沈薇芷的目光溫柔，向流光頷首道：“我是慕真的四姐沈薇芷。”
“朋友？”沈蘭芷的眼睛骨碌碌地打轉，“你居然會有朋友，這可是奇聞。”她不住地上下打量流光，“看起來和乞丐也差不多嘛，也是，也就這種人會當你朋友。”
“蘭芷！”沈薇芷粉臉薄怒，“怎麽說話的？顧姑娘，不好意思，舍妹不懂事，見笑了。”
“沒關系。”流光淡淡一笑，並不介意。
沈慕真的眼皮一跳，對沈蘭芷道：“小妹，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個忙。”
沈蘭芷戒備地望著他道：“你想幹嘛？”
“我好久沒回來了，想吃胭脂魚，能不能幫我個忙，給我釣兩尾魚呢？”沈慕真面上帶著笑，眼睛裏卻沒有一絲笑意，直勾勾地盯著沈蘭芷。
沈蘭芷頓時色變，“我幹嘛要替你釣魚？”
沈慕真搔了搔頭皮道：“不釣嗎？那也沒關系，一會我要去拜見姑太太。”
沈蘭芷的臉色更加難看，她咬咬牙一跺腳瞪了一眼流光，扭頭就走。沈薇芷連聲喚她，她也不理，她憂心忡忡地看著沈慕真道：“那裏那麽危險，小妹她一向就是這個脾氣，你何必呢？”
“憑她的武功，去那裏有什麽危險的？”沈慕真冷冷道：“她小時候如此你可以說她小，如今長大了，還是這樣，難道還能說她小嗎？虧得小叔對她這麽嚴苛，她還是屢教不改，我不過是替小叔教訓教訓她罷了。”
沈薇芷不說話，只拿眼睛看沈蘅芷，沈蘅芷裝作沒有瞧見，只是緩緩搖動著團扇站起身，往前走了兩步，又頓住了腳：“沈家公子回來了。”她的目光落在身後不遠處的朱紅院墻上，墻上一叢亂生的薔薇自墻上垂落，白色的花朵如瀑布一般傾瀉而下，開得格外茂盛。
沈家大門格外高大威儀，兩旁都是三人合抱的朱紅大柱，朱漆大門上面掛著一面碩大的金字匾額：沈府。
饒是流光見多識廣，見到這個大門還是有些驚嘆，這比起她見過的官府衙門的大門都要高大。大門兩邊各有一扇小門，從小門後面走出了幾個衣著整齊的男子，跪在沈慕真面前：“小人拜見公子！”
沈慕真揮了揮手，只是問身旁的沈薇芷，“家裏都誰在？”
“還有誰？大姐和大姐夫唄，我爹和你爹有事出海了。”一旁的沈蘅芷搶先答道，“三叔去下面查賬去了，就小叔在家。”
“你怎麽這麽清楚？”沈慕真歪著頭看著沈蘅芷笑。
“哼，能不清楚嗎？爹出海之前把家裏的事都交給了大姐，現在大小事大姐都要過問，她來安排。”沈蘅芷的嘴角上揚，顯然是很不滿。
“原來是這樣，老祖宗呢？”沈慕真又問道。
“老祖宗？左不過在院子裏打牌，反正一堆女人沒事就哄她高興唄。”沈蘅芷道。
“二姐……”沈薇芷的面上訕訕地，“這樣說不好吧。”
“有什麽不好？老祖宗也說過，她要不是給她們找些事做，她們還不定能閑出點什麽毛病來。”沈蘅芷大大咧咧地答道，“這群女人，都沒什麽用。”
沈薇芷的面色更加發白，她看了一眼沈慕真又看了看沈蘅芷無奈地搖了搖頭。
沈慕真毫不介意，只是對流光笑道：“我家看著如何？”
流光淡淡道：“王侯府邸也不過如此。”
沈慕真向四周看了一眼，拉著流光往大門走。沈蘅芷一楞，“沈慕真，你瘋了？你要帶著這丫頭走正門？還帶了一條狗！”
沈慕真足下不停，徑自走到了大門前，雙臂用力推向大門，大門發出了嘎吱嘎吱的響聲，兩旁的門房小子都嚇了一跳，急忙上前阻攔：“公子！大門只有欽差上官來時才能打開……”
沈慕真冷笑一聲道：“難道我沒有資格走大門？”
門房囁嚅著嘴唇不敢說話，只是拿眼睛看沈蘅芷和沈薇芷，沈蘅芷冷哼一聲道：“看我有什麽用？我又沒資格走大門。”
沈薇芷猶豫了片刻對沈慕真道：“慕真，你剛回來，別鬧出這麽大的動靜……”
“為何不可？”沈慕真滿不在乎地笑道：“我是沈家的繼承人，我不但要鬧出點動靜，還要鬧大一點。”說著他再次用力，大門被推開了，露出了裏面重重疊疊的房屋。
0662破陣
沈慕真一把攥住了流光的手，笑嘻嘻對她道：“裏面請。”
流光剛要掙脫，突然看到沈慕真的目光很不一樣，並沒有狂狷，而是懇求。他的手心裏發涼，冷得讓人懷疑這究竟是沈家的大門，還是通往地獄的大門。
沈慕真對她再次笑了笑，拉著她的手邁步跨過了高高的門檻。
影壁後面是一個寬大的院子，院子裏面綠樹蒼蒼，當中立著一座極高的假山。院子兩旁是抄手回廊，流光還未細瞧，沈慕真卻拉緊了她喊了一聲：“擔心！”
流光一楞，只見從兩旁的綠樹裏面飛出無數箭矢，流光不急細想，飛身跳起往屋檐上方躲，只剛要落到屋檐上，卻見屋檐上面有一張大網迎面向她撲來。
流光心裏一驚，急忙往屋檐下方躲去，她抓住了廊柱，往抄手回廊裏面躲，一邊躲一邊打口哨示意黑毛跟隨。黑毛一邊躲避箭矢，一邊往流光身旁奔。
流光一回頭只見沈慕真躲到了另外一邊的回廊下，他躲過了一波箭矢，撲向了樹叢裏，很快樹叢裏面傳來了慘叫聲。
流光略略一定也往樹叢裏面瞧了瞧，果然看見一群人躲在樹叢裏面，正要想她發射箭矢。
流光一個翻滾抱住黑毛，躲在廊柱後，只聽一陣暴雨般的響聲後，她身後的柱子上面釘滿了箭矢，有好幾支箭穿透了她的衣袖，掛在了她的衣服上。
流光拔下箭矢，往樹叢裏面用力扔過去，那些人躲在樹後面，壓根看不清楚藏在何處，大網也從屋檐上落了下來，堵住了三面的來路，顯然要將她網住。
流光見狀，抱著黑毛側身往網外一滾，滾到了漁網外。她松開了黑毛，試著往樹叢後面撲過去，可是樹叢後面的箭矢又多又密，根本無法近身。
她想了想，索性脫掉了外袍，往一旁扔過去，箭矢果然跟著衣裳飛去的方向射過去，流光趁著這個空檔撲向了樹叢後面。
樹叢裏面居然躲著十幾個人，他們每個人手中都握著弓弩，見流光撲來都有些吃驚，紛紛放下手中的弓弩，改換貼身短刀。
流光被這十幾人團團圍在了中央，這些人的武功都不算高，但是顯然經過嚴格的訓練，每個人的配合嚴絲合縫，步步緊逼向流光。
流光捏緊了匕首，突然打了一聲唿哨，黑毛如電光火石一般沖向了包圍圈，狠狠咬住了其中一人的肩膀，那人吃痛，慘叫一聲和黑毛撲打起來，他們的陣型卻沒有亂，他的空檔立即有人補上，再次逼向流光。
流光心裏明白，這些人和以往碰到的那些烏合之眾不同，是真正經過訓練的一支軍隊，他們的陣法經過嚴格的訓練，想要突破相當不易。
她看了看四周，猛然向一旁的樹上跳去，這些人料定了她的去路，紛紛揚手揮刀向她刺去，然而數十刀刺過，卻都刺了個空。
眾人不由吃了一驚，卻見流光不知怎麽已經跳出了包圍圈，眾人急忙跟著她追過去，她卻像一只滑膩的魚，在庭院裏面來回奔跑，怎麽也捉不到。
眾人的面色都十分難看，他們都有職責所在，被一個小丫頭如此戲耍，丟人事小就怕沈老爺怪罪下來，性命不保。他們的殺心更重，互相交換眼神，遞送暗號，準備布下天羅地網。他們從各角落堵住了流光的去路，逼她無路可退。
果然片刻之後，沒處可躲的流光被逼到了回廊的廊柱下，就在他們再次刺向她的時候，一張大網從天而降，落在了他們的身上。
眾人大吃一驚，他們沒想到漁網會落下，流光沒有猶豫，在大網完全落地之前滾出了漁網。
在屋檐上的拉網的人也吃了一驚，他們完全沒發現在流光抱頭鼠竄的時候暗暗割斷了漁網，等著引誘他們中網。
流光剛一站穩，就聽到身後傳來陣陣掌聲，只見一名身穿藍色衣袍的中年男子從回廊裏走出來，對她笑道：“好俊的身手，恭喜姑娘闖關成功。”
流光微微一楞，只見那名男子年約四十上下，面白無須，穿著一身藍色綢衫，樣貌頗為儒雅。流光剛要猜測他是什麽人時，就聽到身後沈薇芷叫了一聲：“爹爹。”
男子對沈薇芷點點頭：“薇芷，你怎麽出來了？”
“慕真回來了，我出來接他。”沈薇芷答道，兩只眼睛卻擔憂地望向了對面的樹叢，那裏面依然慘叫聲不斷，並沒有沈慕真的身影。
男子笑著安慰她道：“不必擔心，這一關他肯定能過。”
沈薇芷嘆了口氣攥緊了手帕，“可是……”
“可是什麽？沒這點本事也別當沈家公子。”沈蘅芷在旁道，“當了也沒用，遲早都沒命。”
“蘅芷！”這一回是男子出聲阻止她，“不要胡亂說話。”
沈蘅芷並不服氣：“小叔，難道我說錯了？”
小叔皺緊了眉頭道：“蘅芷，不能這樣說話。”
“為什麽不能？就因為他是唯一的男丁？”沈蘅芷冷笑一聲，搖著團扇道：“沈家的今天都是靠本事掙下來的，是男人怎麽樣？老祖宗都說了，男女都一樣，有本事的人繼承。”
小叔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蘅芷，你今天這番話我就當你沒說，以後也別到外面說。”
沈蘅芷搖著團扇笑道：“你們不說，不表示你們心裏沒說，不表示沈家上下沒有說。”
小叔虎著臉不說話，沈薇芷撿起衣袍遞給流光道：“顧姑娘，你沒受傷吧？”
流光道了聲謝，接過了衣袍，衣袍上面滿是破洞和灰塵，沈蘅芷在旁笑道：“這麽破的衣裳乞丐都不會穿了。”
流光將衣裳抖了抖，還是套在了身上，沈蘅芷撇撇嘴，嫌棄往旁邊走了兩步。
小叔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流光身上，“顧姑娘師出何處？年紀輕輕有這般身手實在了不得。”
流光剛要回答，就聽到沈慕真輕笑一聲道：“小叔，你這陣型不怎麽樣了啊。”
0663居所
沈慕真渾身是血，從樹叢後面走了出來，他的身後倒了一地人。
“一炷香的功夫，你的武功精進了不少。”小叔笑了笑，又指向流光，“你這位朋友的功夫更是了不得。”
沈慕真看著流光笑道：“你比我還快？果然比我厲害。”
“我用了些巧勁罷了。”流光望著沈慕真，只見他白皙的面孔上站滿了血漬，笑容看起來滲人。
“對不住，我今天也是想試試能不能闖過去，別人我信不過，只能拖你下水。”沈慕真擦去了臉上的血跡。
流光無言，進了沈家後，沈慕真的神情就變得更加奇怪，一直都帶著笑容，卻讓人感覺不到半分笑意。
“好了，慕真，你也闖過關了，帶著你的朋友回屋去洗洗換身衣裳見老祖宗吧。”小叔又看了身後的兩人道：“蘅芷、薇芷，你們也去見老祖宗。”
這次沈蘅芷沒有說話，只是撇了撇嘴，沈薇芷柔順地向男子道：“是，爹。”
穿過一層層的院落，走過一個個月洞門，終於走到了一處院落，這個院落很大，當中有一個演武場，演武場兩邊擺滿了兵器架，上面各種兵器都有，此外院子裏面一覽無餘，幾乎什麽都沒有。
流光很驚訝，這裏面連一株樹都沒有，沈慕真猜出了她的心思，只是淡淡地答道：“樹後容易藏人，所有可能會藏人的東西都不準放。”
流光道：“這是你住的地方？”
沈慕真的嘴角上揚笑得格外寂寥：“沒錯，這就是我的牢房。”
屋子裏面的擺設也極其簡單，幾乎沒有什麽家具，即便有也是極其簡單的或者鏤空的，沒辦法藏人。甚至床帳子也是薄透的，隔著床帳就可以看到堂屋。
“我從小最討厭的一個游戲就是找鬼，因為根本沒處藏，我時時刻刻都得活在他們的眼皮底下。”沈慕真指著身旁的仆役們，“每時每刻我不論做什麽，如廁也好，吃飯也好，睡覺也好，沐浴也好，讀書也好，每時每刻都有眼睛盯著我。我小時候最大的心願就是讓他們找不到我，可是不可能，只要有一次我藏起來了，下次盯我的人會更多。”
流光對他有了幾分同情，“他們也是為了你的安全著想。”
沈慕真笑道：“我知道，我早就習慣了，不知道你習不習慣？”說著他吩咐道：“伺候顧姑娘沐浴更衣。”
流光一楞，卻見幾名丫鬟走過來向她道：“請顧姑娘跟奴婢來。”
流光很有幾分不適，湯池很大，水溫不熱不涼剛剛好，水面上還飄著一些花瓣，連黑毛都很快活地泡在了水裏。丫鬟們輕手輕腳地替她沐浴，她們的手很輕柔，她卻十分不適，她已經多年沒有被人伺候過沐浴更衣。她們一直盯著她，雖然坦坦蕩蕩，她卻覺得格外的難受。
她能明白沈慕真說的那句話的意思了，她不習慣，沒法子習慣。
“我自己來。”流光再次拒絕了丫鬟要替她抹膏脂，游到湯池當中自己塗抹。丫鬟們不說話，圍在湯池看著她，流光感到更加難受，“你們……能不能把頭轉過去？”
丫鬟們沒有動，其中一名年紀稍長的丫鬟道：“姑娘，這個不符合規矩。”
“這是什麽規矩？”流光奇道，“難道你們伺候家裏的小姐夫人沐浴時都這樣嗎？”
丫鬟搖頭道：“在別處都不必，只是在這個院子裏面都必須如此。”
流光哭笑不得：“你們盯住你們的公子就夠了，盯我做什麽？我又不是你們沈家的繼承人。”
丫鬟露出了笑臉：“姑娘不說我們也知道，姑娘會是將來沈家的主母，姑娘的安全和公子一樣重要。”
“我不是！”流光忙解釋道：“你們不要誤會，我和他只是朋友。”
丫鬟們卻全都偷偷笑了，大丫鬟笑道：“姑娘，你還是公子第一個帶回來的人呢。”
流光道：“我們真的只是朋友。”
丫鬟們笑道：“是。”
流光看她們偷笑的模樣有些氣惱，“你們別笑啊！”
丫鬟們笑得更開心，大丫鬟道：“姑娘，我們是開心。”
“開心？”流光覺得莫名其妙。
“是的，如果姑娘以後是沈家的主母就好了。”大丫鬟偷偷道。
流光很奇怪，“你們的主母很兇？”
大丫鬟連連擺手，不敢再說話，眾丫鬟也低著頭專心地做起各自的活計。
好不容易遮遮掩掩沐浴更衣完畢，丫鬟們幫著流光梳理頭發，換上了華貴的冰綃乘雲繡裙，梳了個朝雲髻，要往她頭上簪滿金釵玉簪之時，她攔住了她們，“不必了，我不喜歡。”
“姑娘這生打扮見老祖宗怕是不好。”大丫鬟在旁小心翼翼道。
“為何？”流光甚是奇怪。
“老祖宗喜歡熱鬧，不愛太素凈的，四小姐就是因為老愛素凈的打扮，才讓老祖宗不喜歡。”一旁的一個小丫頭口快，被大丫鬟瞪了一眼。
流光想起那個面色蒼白的沈薇芷的確是一身素凈，便問道：“你們家到底多少位小姐？”
“我離開的時候有四個姐姐和一個妹妹，不過現在有多少人就不知道了。”沈慕真走了進來，打量了一眼流光，從妝臺上取了一枚鳳釵插在她的頭上，左右端詳了一陣，“這樣就好。”
流光望向鏡中，鏡中的自己雖然衣著淡雅，發式簡單，卻有讓人無法忽視的威儀感，一旁伺候的丫鬟們也變得更加恭敬有加。
沈慕真歪著頭沖著她笑，“你現在的風采可比昔日武後，我沈家有女人萬千，沒有一人可及你。”
流光瞥了他一眼道：“你還想讓我做什麽？”
“帶你去見老祖宗。”沈慕真嘻嘻一笑，伸手又要抓她的手，流光急忙避開，對他道：“之前我幫你演了幾場戲，你不給我說清楚，後面我不奉陪了。”
沈慕真眨了眨眼笑道：“演戲演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開了頭自然要演下去，怎麽能中途離場呢？”
0664沈宅
“你到底讓我演什麽人？”流光問道。
“演流光。”沈慕真眼睛都不眨地望著她。
流光一呆，“什麽？”
“五龍幫幫主流光。”沈慕真鄭重其事地望著她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流光渾身的血都凝固了，一時間她不知道沈慕真到底什麽意思，只是緊緊地盯著沈慕真的眼睛，“你讓我演流光？”
“沒錯。”沈慕真點點頭。
“你想做什麽？”流光暗自握緊了匕首。
“老祖宗年紀大了，爹爹娘親的年紀也大了，我得讓他們放心。”沈慕真道。
“所以你需要五龍幫的聲威？”流光懷疑地望著沈慕真。
沈慕真點點頭：“沒錯，近來海上最威風的幫派就是五龍幫了，若我能與五龍幫交好，對於沈家來說是個很好的消息。”
“你確定？你們沈家和朝廷關系密切，流光可是個海寇。”流光道，“與五龍幫產生瓜葛可是要吃掛落的。”
“朝廷？”沈慕真冷笑一聲，“朝廷算什麽東西，在我們沈家港，朝廷什麽都不是。若是我沈家和五龍幫能聯手，這海上還有誰能和我們為敵？”
流光看著他的神情，看起來似乎真不知道她的身份，便將匕首暗自收回，又道：“萬一暴露了怎麽辦？”
“不會的，她們都只是聽說過流光，卻從未見過，你的模樣氣質都很好，她們看不出來的。”沈慕真笑道。
流光看了看站在兩旁的丫鬟，又看了看沈慕真，沈慕真自信篤定道：“她們不會說出去的，在外面她們都是啞巴。”
流光又道：“之前我告訴過你兩個姐姐，我叫顧悔。”
“這樣更好，讓她們以為你是故意隱藏身份，到時候被她們發現你是流光，她們更不會懷疑。”沈慕真笑瞇瞇道。
流光看著鏡子裏，也有點犯糊塗，自己到底現在是個什麽身份？是假裝顧悔的流光，還是假裝流光的顧悔？
老祖宗住在沈家大宅的後院，一路上沈慕真詳細地向她介紹了沈家的情況。老祖宗是沈家最年長的老太太，沈家目前當家這一代的五兄弟的母親，已經八十多歲了。她一共生養了九個兒女，除了五個兄弟外，還有兩個兒子夭折了，還有兩個女兒。兩個女兒出嫁後，其中一人已經病故了，還有一位寡居在家，被老祖宗接了回來。
沈家五位弟兄裏，沈敬儒最年長，然而多年前受了傷後，沈家的大權就歸老二沈敬遠，他膝下也只有一個女兒，就是大姐沈月芷。沈敬遠的脾氣暴躁，在家中一直說一不二，沈蘅芷就是他最愛的女兒。沈蘅芷曾經定過幾回親事，還曾嫁出去一回，但是對方命薄，她嫁過去沒多久，對方就死了，她便回來了。
老三沈敬康不愛在外征戰，但是最有掙錢的手段，沈家港的一應賬目俱都歸他管。老四沈敬寧是沈慕真的父親，老五沈敬賢是武藝最高的人，是一名武癡，最愛排兵布陣，沈家的安危全系他一人，今日在庭院裏見到的人就是他，沈薇芷是他的愛女。
而沈蘭芷是姑太太的小女兒。
流光聽了半晌問道：“姑太太的女兒也姓沈？”
“原本不姓沈，但是回到了沈家，就改姓了沈。”沈慕真答道。
“三姐呢？”流光細想了一陣又問道。
“三姐叫沈元芷，是三叔的寶貝女兒，她也和三叔一樣，最愛算計。”沈慕真道。
流光笑道：“你們家倒是平均的很，每個人家一個孩子。”
沈慕真搖頭道：“並不是，大伯原本膝下有三個孩子，只剩下了大姐 一人，二伯也是，二姐之前的所有孩子也都夭折了，我說過我們家像是遭了詛咒，孩子多，但是活下來的少。”他又笑，“聽說二叔和三叔的又娶了幾個小姨娘，有好幾個姨娘都懷孕了，不知道這次能活就幾個。”
流光啞然，“若是再生個兒子，你的地位豈不是不保？”
沈慕真聳聳肩笑道：“我爹這輩子最大的出息就是生了我這個兒子，否則在沈家他早就混不下去了。”
流光哭笑不得：“有這樣說自己爹的嗎？”
沈慕真道：“我說的是實話，我爹論武功不及小叔，論經濟不及三叔，論才幹不及二叔，就連下棋他都不及大伯，在沈家他就是個無用之人。”
流光目瞪口呆，“你爹？”
沈慕真點頭道：“沒想到吧？我爹就是成天在家裏吃喝玩樂，什麽都不管。 若是論起吃喝玩樂倒是沒有人比他精通，二伯總是嫌棄他無用，老是帶著他出海。”
“出海做什麽？”流光好奇地問道。
“掃糧。”沈慕真輕描淡寫地答道。
“你們也搶劫商船？”流光驚得差點跳起來。
沈慕真的嘴角微彎，“你想哪裏去了？沈家再下作也不至於去搶劫商船，就算真的去搶劫也不會讓掌家人去。我們去掃的都是些大的海島，那些自立為王的海寇，掃點貨回來還順便拿點朝廷的封賞。”
流光暗自一驚，她聽說過這類事情，只是一直未曾發生在自己身邊，故而也沒有認真留心過。
“我們的目標主要在遠海，太近了的，容易誤傷，沒什麽意思。”沈慕真解釋給她聽。
流光默默消化這些消息，看來沈家港比自己想象的還要覆雜。
“我爹不喜歡去，不過他喜歡倒騰貨，所以每次都勉強去了。”沈慕真笑道。
“倒騰什麽貨？”流光十分好奇，“他不是不喜歡經商買賣嗎？”
“他倒騰的那些東西都不是能掙錢的東西。”沈慕真一笑，“盡是些沒用的東西，但是他喜歡，所以每次回來都弄了一大堆沒用的東西，我娘氣的要命卻沒法子。”
流光笑道：“看來你很像你爹。”
沈慕真眨了眨眼笑道：“我沒說我不像，我也是這樣不著調，家裏人很是嫌棄卻也沒辦法。”
說話之間，他們走到了老祖宗住的院落，老祖宗住的院子很大，裏面倒是花鳥亭閣一應俱全，用老祖宗的話說，她活了這把年紀了，無所謂誰算計不算計，該要的都要有，至於藏不藏的住人是他們的事，她不管。
0665婦人
遠遠地幾名嬤嬤迎了過來，對沈慕真笑道：“公子可算回來了，老祖宗聽到了消息，連牌都不打了，一直催著去接呢。”
沈慕真笑道：“多謝老祖宗記掛，我這就去見她老人家，她老人家身體可還好？”
“老祖宗的身體硬朗著呢，前幾日變天家裏人都咳了幾聲，唯有老祖宗一聲都沒咳。”一名穿著紫色衣裳的婦人道。
“老祖宗果然硬朗。”沈慕真笑道，“你們倒是不及她了。”
正一團和氣地說著話，就聽到一名婦人喊道：“慕真！”
那名婦人穿著一身杏子黃的衣裳，外貌形容和沈慕真十分肖似，雙目含淚，三步並作兩步跑到沈慕真面前，抓住了他的胳膊，上下不住的打量他：“你……你瘦了……”
“娘，你長矮了。”沈慕真的臉上笑容不減，兩只眼裏隱隱有淚光。
“一見面就胡說，哪是娘長矮了，是你又長高了。”婦人的臉上一邊落淚一邊露出笑意，“你這孩子，真是氣死娘了，這麽久都不回來。”
沈慕真嘻嘻笑道：“這不是回來了嗎？”
婦人抓住了他的胳膊，眼睛不住地望向兒子，連眨眼都舍不得，只怕一眨眼他就消失了，“你這孩子到底跑到哪裏去了？”
“娘，我回頭和你慢慢說。”沈慕真笑道，“來，我給你介紹個人。”說著他向流光招了招手，“這是流光。”
“什麽？”婦人呆了呆。
沈慕真笑瞇瞇道：“娘，你沒聽過流光的名字嗎？五龍幫幫主，媽祖娘娘的女兒。”
婦人終於明白過來，面頰上頓時沒了血色，顫聲道：“你……你說她……她是……？”
沈慕真含笑不語，婦人抓緊了他的胳膊，“慕真，你……”
沈慕真伏在她的耳畔笑道：“娘，你只裝作不知道。”
婦人還要再說什麽，從房裏傳來顫巍巍的聲音：“慕真回來了嗎？”
“老祖宗，我回來了。”沈慕真朗聲對房裏道，扶著母親一起進到了屋子裏。
滿屋裏香氣熏人，一個個妝容精致的婦人像花一樣擠在一張床榻旁邊，面上都掛著廟裏菩薩一般的笑容，看著倒像神仙洞府。
當中那張沈香木雕花臥榻上鋪著秋香色牡丹纏枝紋的軟墊，墊子上靠著一名滿頭銀發的老婦人，老婦人面容慈祥，滿頭銀發一絲不亂，戴著一根抹額，發鬢上插著兩只碩大的珍珠釵，看起來年輕的時候也是個美人。
流光心裏知道這便是沈家的老祖宗了，沈慕真踏著柔軟如雲的白色羊羔絨毯滿臉笑意地走向了老婦人磕了個頭，“老祖宗！”
老祖宗擡手招呼道：“快，快，快點讓老祖宗瞧瞧，這都一年多沒見了，我都快忘了你長得什麽模樣了。”
沈慕真含笑起身走到老祖宗面前，彎著腰任由老祖宗摩挲他的臉龐，口裏笑道：“老祖宗您記性這麽好，前朝的事都記得清清楚楚，怎麽會忘記孫兒的模樣？”
老祖宗笑著戳他的額角：“就你慣會耍貧嘴，一回來就逗我開心。”
一旁的一名穿著鴉青色銀繡萬字紋綢裙的婦人在旁笑道：“哪是慕真會耍貧嘴，明明是老祖宗一見到慕真就高興，不論聽到什麽話都開心。”
老祖宗笑瞇瞇地對她道：“你說得是，我年紀大了，偏愛看小字輩的，瞧著他們啊，就覺得自己也渾身骨頭輕了二兩似得，人也年輕了。”
“老祖宗，你明明就很年輕，誰說你年紀大了？”一旁的另一名身穿藕色衣裙的婦人搶白道，“您臉上的皺紋都比我們少呢。”她一邊抱怨一邊摸著自己的臉，好似自己的臉上有許多皺紋似的。
老祖宗的臉上樂開了花，口裏卻道：“敬康家的，你啊，真是睜眼說瞎話哄我這老婆子，你那張臉白白嫩嫩的，哪有一點皺紋？”
婦人笑道：“我這可是真心話，我這兩日照鏡子的時候就不由自主地在嘆氣，怎麽我就是個沒福氣的，模樣不如老祖宗，福氣不如老祖宗，可見我上輩子沒積福，這輩子得好好修行，讓菩薩保佑我來世投個好人家，也像老祖宗這樣，才不枉活一世呢。”
一番話說得老祖宗更加高興，假意擰她的嘴：“你這張嘴根本不是嘴，是蜜蜂的那根針。”
婦人笑道：“我要是蜜蜂也專門找老祖宗，誰讓老祖宗最香最甜呢。”
眾人都笑了起來，老祖宗拉著沈慕真的胳膊朝他身後看了一眼，“這丫頭是誰？”
流光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沈慕真搶先道：“她叫顧悔，是我喜歡的人，老祖宗你瞧著可好？”
一句話說的滿屋的菩薩都變了顏色，沈慕真的娘更是面色雪白，唯有老祖宗面不改色，上下打量了一遍流光，伸手招呼流光過來，“過來，孩子，讓我仔細瞧瞧。”
流光望了望沈慕真，沈慕真笑著拉過她的手拖到老祖宗面前，“別害怕，老祖宗可疼我了。”
老祖宗笑吟吟地望著流光，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這姑娘模樣標致，看著也不是個凡人，你姓顧？”
流光點頭道：“是。”
“顧悔，這名字倒是有趣別致。”老祖宗又抓住了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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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慕真還未及答話，遠遠又聽到有人搭話：“二姐，沈家港誰敢對二爺不敬啊？活膩了吧？二姐別生氣，你告訴我，我替你出氣。”
一個身穿嫩黃色短衫的少女走了出來，她約莫十五六歲，長著一張嬌俏可愛的臉，兩只眼睛又大又圓，嘴角上有一顆痣，笑起來格外俏皮。她眨著大眼睛看著沈慕真道：“你怎麽一回來就惹二姐生氣？”
沈慕真笑瞇瞇打量著她道：“蘭芷，你長這麽大了。”
沈蘭芷撇撇嘴道：“別說得這麽老氣橫秋的，好像咱們好多年沒見過似的，才一年而已，我還以為你回不來了呢。”
“蘭芷！你少胡說！”在沈蘭芷的身後出現了一位樣貌清秀的女子，她穿著一身素衣，約莫二十一二歲，並未著脂粉，頭發上面也少戴釵環，她的樣貌在三人之中最為出眾，卻看起來柔柔弱弱，走起路來也需要丫鬟攙扶著，雪白的臉上只有嘴唇一點微紅，她向沈慕真微微一笑，“慕真，你回來了？”
“嗯，回來了，四姐。”沈慕真對她也是一笑，臉上的神色亦變得溫柔許多：“近來身子可好？”
“還好，比從前還要好些，多謝你上次派人送回來的藥，我用著比從前好多了。”四姐的目光落在了流光的身上，“這位是？”
“我是他朋友顧悔。”流光搶先答道。
“原來是慕真的朋友。”沈薇芷的目光溫柔，向流光頷首道：“我是慕真的四姐沈薇芷。”
“朋友？”沈蘭芷的眼睛骨碌碌地打轉，“你居然會有朋友，這可是奇聞。”她不住地上下打量流光，“看起來和乞丐也差不多嘛，也是，也就這種人會當你朋友。”
“蘭芷！”沈薇芷粉臉薄怒，“怎麽說話的？顧姑娘，不好意思，舍妹不懂事，見笑了。”
“沒關系。”流光淡淡一笑，並不介意。
沈慕真的眼皮一跳，對沈蘭芷道：“小妹，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個忙。”
沈蘭芷戒備地望著他道：“你想幹嘛？”
“我好久沒回來了，想吃胭脂魚，能不能幫我個忙，給我釣兩尾魚呢？”沈慕真面上帶著笑，眼睛裏卻沒有一絲笑意，直勾勾地盯著沈蘭芷。
沈蘭芷頓時色變，“我幹嘛要替你釣魚？”
沈慕真搔了搔頭皮道：“不釣嗎？那也沒關系，一會我要去拜見姑太太。”
沈蘭芷的臉色更加難看，她咬咬牙一跺腳瞪了一眼流光，扭頭就走。沈薇芷連聲喚她，她也不理，她憂心忡忡地看著沈慕真道：“那裏那麽危險，小妹她一向就是這個脾氣，你何必呢？”
“憑她的武功，去那裏有什麽危險的？”沈慕真冷冷道：“她小時候如此你可以說她小，如今長大了，還是這樣，難道還能說她小嗎？虧得小叔對她這麽嚴苛，她還是屢教不改，我不過是替小叔教訓教訓她罷了。”
沈薇芷不說話，只拿眼睛看沈蘅芷，沈蘅芷裝作沒有瞧見，只是緩緩搖動著團扇站起身，往前走了兩步，又頓住了腳：“沈家公子回來了。”她的目光落在身後不遠處的朱紅院墻上，墻上一叢亂生的薔薇自墻上垂落，白色的花朵如瀑布一般傾瀉而下，開得格外茂盛。
沈家大門格外高大威儀，兩旁都是三人合抱的朱紅大柱，朱漆大門上面掛著一面碩大的金字匾額：沈府。
饒是流光見多識廣，見到這個大門還是有些驚嘆，這比起她見過的官府衙門的大門都要高大。大門兩邊各有一扇小門，從小門後面走出了幾個衣著整齊的男子，跪在沈慕真面前：“小人拜見公子！”
沈慕真揮了揮手，只是問身旁的沈薇芷，“家裏都誰在？”
“還有誰？大姐和大姐夫唄，我爹和你爹有事出海了。”一旁的沈蘅芷搶先答道，“三叔去下面查賬去了，就小叔在家。”
“你怎麽這麽清楚？”沈慕真歪著頭看著沈蘅芷笑。
“哼，能不清楚嗎？爹出海之前把家裏的事都交給了大姐，現在大小事大姐都要過問，她來安排。”沈蘅芷的嘴角上揚，顯然是很不滿。
“原來是這樣，老祖宗呢？”沈慕真又問道。
“老祖宗？左不過在院子裏打牌，反正一堆女人沒事就哄她高興唄。”沈蘅芷道。
“二姐……”沈薇芷的面上訕訕地，“這樣說不好吧。”
“有什麽不好？老祖宗也說過，她要不是給她們找些事做，她們還不定能閑出點什麽毛病來。”沈蘅芷大大咧咧地答道，“這群女人，都沒什麽用。”
沈薇芷的面色更加發白，她看了一眼沈慕真又看了看沈蘅芷無奈地搖了搖頭。
沈慕真毫不介意，只是對流光笑道：“我家看著如何？”
流光淡淡道：“王侯府邸也不過如此。”
沈慕真向四周看了一眼，拉著流光往大門走。沈蘅芷一楞，“沈慕真，你瘋了？你要帶著這丫頭走正門？還帶了一條狗！”
沈慕真足下不停，徑自走到了大門前，雙臂用力推向大門，大門發出了嘎吱嘎吱的響聲，兩旁的門房小子都嚇了一跳，急忙上前阻攔：“公子！大門只有欽差上官來時才能打開……”
沈慕真冷笑一聲道：“難道我沒有資格走大門？”
門房囁嚅著嘴唇不敢說話，只是拿眼睛看沈蘅芷和沈薇芷，沈蘅芷冷哼一聲道：“看我有什麽用？我又沒資格走大門。”
沈薇芷猶豫了片刻對沈慕真道：“慕真，你剛回來，別鬧出這麽大的動靜……”
“為何不可？”沈慕真滿不在乎地笑道：“我是沈家的繼承人，我不但要鬧出點動靜，還要鬧大一點。”說著他再次用力，大門被推開了，露出了裏面重重疊疊的房屋。
0662破陣
沈慕真一把攥住了流光的手，笑嘻嘻對她道：“裏面請。”
流光剛要掙脫，突然看到沈慕真的目光很不一樣，並沒有狂狷，而是懇求。他的手心裏發涼，冷得讓人懷疑這究竟是沈家的大門，還是通往地獄的大門。
沈慕真對她再次笑了笑，拉著她的手邁步跨過了高高的門檻。
影壁後面是一個寬大的院子，院子裏面綠樹蒼蒼，當中立著一座極高的假山。院子兩旁是抄手回廊，流光還未細瞧，沈慕真卻拉緊了她喊了一聲：“擔心！”
流光一楞，只見從兩旁的綠樹裏面飛出無數箭矢，流光不急細想，飛身跳起往屋檐上方躲，只剛要落到屋檐上，卻見屋檐上面有一張大網迎面向她撲來。
流光心裏一驚，急忙往屋檐下方躲去，她抓住了廊柱，往抄手回廊裏面躲，一邊躲一邊打口哨示意黑毛跟隨。黑毛一邊躲避箭矢，一邊往流光身旁奔。
流光一回頭只見沈慕真躲到了另外一邊的回廊下，他躲過了一波箭矢，撲向了樹叢裏，很快樹叢裏面傳來了慘叫聲。
流光略略一定也往樹叢裏面瞧了瞧，果然看見一群人躲在樹叢裏面，正要想她發射箭矢。
流光一個翻滾抱住黑毛，躲在廊柱後，只聽一陣暴雨般的響聲後，她身後的柱子上面釘滿了箭矢，有好幾支箭穿透了她的衣袖，掛在了她的衣服上。
流光拔下箭矢，往樹叢裏面用力扔過去，那些人躲在樹後面，壓根看不清楚藏在何處，大網也從屋檐上落了下來，堵住了三面的來路，顯然要將她網住。
流光見狀，抱著黑毛側身往網外一滾，滾到了漁網外。她松開了黑毛，試著往樹叢後面撲過去，可是樹叢後面的箭矢又多又密，根本無法近身。
她想了想，索性脫掉了外袍，往一旁扔過去，箭矢果然跟著衣裳飛去的方向射過去，流光趁著這個空檔撲向了樹叢後面。
樹叢裏面居然躲著十幾個人，他們每個人手中都握著弓弩，見流光撲來都有些吃驚，紛紛放下手中的弓弩，改換貼身短刀。
流光被這十幾人團團圍在了中央，這些人的武功都不算高，但是顯然經過嚴格的訓練，每個人的配合嚴絲合縫，步步緊逼向流光。
流光捏緊了匕首，突然打了一聲唿哨，黑毛如電光火石一般沖向了包圍圈，狠狠咬住了其中一人的肩膀，那人吃痛，慘叫一聲和黑毛撲打起來，他們的陣型卻沒有亂，他的空檔立即有人補上，再次逼向流光。
流光心裏明白，這些人和以往碰到的那些烏合之眾不同，是真正經過訓練的一支軍隊，他們的陣法經過嚴格的訓練，想要突破相當不易。
她看了看四周，猛然向一旁的樹上跳去，這些人料定了她的去路，紛紛揚手揮刀向她刺去，然而數十刀刺過，卻都刺了個空。
眾人不由吃了一驚，卻見流光不知怎麽已經跳出了包圍圈，眾人急忙跟著她追過去，她卻像一只滑膩的魚，在庭院裏面來回奔跑，怎麽也捉不到。
眾人的面色都十分難看，他們都有職責所在，被一個小丫頭如此戲耍，丟人事小就怕沈老爺怪罪下來，性命不保。他們的殺心更重，互相交換眼神，遞送暗號，準備布下天羅地網。他們從各角落堵住了流光的去路，逼她無路可退。
果然片刻之後，沒處可躲的流光被逼到了回廊的廊柱下，就在他們再次刺向她的時候，一張大網從天而降，落在了他們的身上。
眾人大吃一驚，他們沒想到漁網會落下，流光沒有猶豫，在大網完全落地之前滾出了漁網。
在屋檐上的拉網的人也吃了一驚，他們完全沒發現在流光抱頭鼠竄的時候暗暗割斷了漁網，等著引誘他們中網。
流光剛一站穩，就聽到身後傳來陣陣掌聲，只見一名身穿藍色衣袍的中年男子從回廊裏走出來，對她笑道：“好俊的身手，恭喜姑娘闖關成功。”
流光微微一楞，只見那名男子年約四十上下，面白無須，穿著一身藍色綢衫，樣貌頗為儒雅。流光剛要猜測他是什麽人時，就聽到身後沈薇芷叫了一聲：“爹爹。”
男子對沈薇芷點點頭：“薇芷，你怎麽出來了？”
“慕真回來了，我出來接他。”沈薇芷答道，兩只眼睛卻擔憂地望向了對面的樹叢，那裏面依然慘叫聲不斷，並沒有沈慕真的身影。
男子笑著安慰她道：“不必擔心，這一關他肯定能過。”
沈薇芷嘆了口氣攥緊了手帕，“可是……”
“可是什麽？沒這點本事也別當沈家公子。”沈蘅芷在旁道，“當了也沒用，遲早都沒命。”
“蘅芷！”這一回是男子出聲阻止她，“不要胡亂說話。”
沈蘅芷並不服氣：“小叔，難道我說錯了？”
小叔皺緊了眉頭道：“蘅芷，不能這樣說話。”
“為什麽不能？就因為他是唯一的男丁？”沈蘅芷冷笑一聲，搖著團扇道：“沈家的今天都是靠本事掙下來的，是男人怎麽樣？老祖宗都說了，男女都一樣，有本事的人繼承。”
小叔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蘅芷，你今天這番話我就當你沒說，以後也別到外面說。”
沈蘅芷搖著團扇笑道：“你們不說，不表示你們心裏沒說，不表示沈家上下沒有說。”
小叔虎著臉不說話，沈薇芷撿起衣袍遞給流光道：“顧姑娘，你沒受傷吧？”
流光道了聲謝，接過了衣袍，衣袍上面滿是破洞和灰塵，沈蘅芷在旁笑道：“這麽破的衣裳乞丐都不會穿了。”
流光將衣裳抖了抖，還是套在了身上，沈蘅芷撇撇嘴，嫌棄往旁邊走了兩步。
小叔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流光身上，“顧姑娘師出何處？年紀輕輕有這般身手實在了不得。”
流光剛要回答，就聽到沈慕真輕笑一聲道：“小叔，你這陣型不怎麽樣了啊。”
0663居所
沈慕真渾身是血，從樹叢後面走了出來，他的身後倒了一地人。
“一炷香的功夫，你的武功精進了不少。”小叔笑了笑，又指向流光，“你這位朋友的功夫更是了不得。”
沈慕真看著流光笑道：“你比我還快？果然比我厲害。”
“我用了些巧勁罷了。”流光望著沈慕真，只見他白皙的面孔上站滿了血漬，笑容看起來滲人。
“對不住，我今天也是想試試能不能闖過去，別人我信不過，只能拖你下水。”沈慕真擦去了臉上的血跡。
流光無言，進了沈家後，沈慕真的神情就變得更加奇怪，一直都帶著笑容，卻讓人感覺不到半分笑意。
“好了，慕真，你也闖過關了，帶著你的朋友回屋去洗洗換身衣裳見老祖宗吧。”小叔又看了身後的兩人道：“蘅芷、薇芷，你們也去見老祖宗。”
這次沈蘅芷沒有說話，只是撇了撇嘴，沈薇芷柔順地向男子道：“是，爹。”
穿過一層層的院落，走過一個個月洞門，終於走到了一處院落，這個院落很大，當中有一個演武場，演武場兩邊擺滿了兵器架，上面各種兵器都有，此外院子裏面一覽無餘，幾乎什麽都沒有。
流光很驚訝，這裏面連一株樹都沒有，沈慕真猜出了她的心思，只是淡淡地答道：“樹後容易藏人，所有可能會藏人的東西都不準放。”
流光道：“這是你住的地方？”
沈慕真的嘴角上揚笑得格外寂寥：“沒錯，這就是我的牢房。”
屋子裏面的擺設也極其簡單，幾乎沒有什麽家具，即便有也是極其簡單的或者鏤空的，沒辦法藏人。甚至床帳子也是薄透的，隔著床帳就可以看到堂屋。
“我從小最討厭的一個游戲就是找鬼，因為根本沒處藏，我時時刻刻都得活在他們的眼皮底下。”沈慕真指著身旁的仆役們，“每時每刻我不論做什麽，如廁也好，吃飯也好，睡覺也好，沐浴也好，讀書也好，每時每刻都有眼睛盯著我。我小時候最大的心願就是讓他們找不到我，可是不可能，只要有一次我藏起來了，下次盯我的人會更多。”
流光對他有了幾分同情，“他們也是為了你的安全著想。”
沈慕真笑道：“我知道，我早就習慣了，不知道你習不習慣？”說著他吩咐道：“伺候顧姑娘沐浴更衣。”
流光一楞，卻見幾名丫鬟走過來向她道：“請顧姑娘跟奴婢來。”
流光很有幾分不適，湯池很大，水溫不熱不涼剛剛好，水面上還飄著一些花瓣，連黑毛都很快活地泡在了水裏。丫鬟們輕手輕腳地替她沐浴，她們的手很輕柔，她卻十分不適，她已經多年沒有被人伺候過沐浴更衣。她們一直盯著她，雖然坦坦蕩蕩，她卻覺得格外的難受。
她能明白沈慕真說的那句話的意思了，她不習慣，沒法子習慣。
“我自己來。”流光再次拒絕了丫鬟要替她抹膏脂，游到湯池當中自己塗抹。丫鬟們不說話，圍在湯池看著她，流光感到更加難受，“你們……能不能把頭轉過去？”
丫鬟們沒有動，其中一名年紀稍長的丫鬟道：“姑娘，這個不符合規矩。”
“這是什麽規矩？”流光奇道，“難道你們伺候家裏的小姐夫人沐浴時都這樣嗎？”
丫鬟搖頭道：“在別處都不必，只是在這個院子裏面都必須如此。”
流光哭笑不得：“你們盯住你們的公子就夠了，盯我做什麽？我又不是你們沈家的繼承人。”
丫鬟露出了笑臉：“姑娘不說我們也知道，姑娘會是將來沈家的主母，姑娘的安全和公子一樣重要。”
“我不是！”流光忙解釋道：“你們不要誤會，我和他只是朋友。”
丫鬟們卻全都偷偷笑了，大丫鬟笑道：“姑娘，你還是公子第一個帶回來的人呢。”
流光道：“我們真的只是朋友。”
丫鬟們笑道：“是。”
流光看她們偷笑的模樣有些氣惱，“你們別笑啊！”
丫鬟們笑得更開心，大丫鬟道：“姑娘，我們是開心。”
“開心？”流光覺得莫名其妙。
“是的，如果姑娘以後是沈家的主母就好了。”大丫鬟偷偷道。
流光很奇怪，“你們的主母很兇？”
大丫鬟連連擺手，不敢再說話，眾丫鬟也低著頭專心地做起各自的活計。
好不容易遮遮掩掩沐浴更衣完畢，丫鬟們幫著流光梳理頭發，換上了華貴的冰綃乘雲繡裙，梳了個朝雲髻，要往她頭上簪滿金釵玉簪之時，她攔住了她們，“不必了，我不喜歡。”
“姑娘這生打扮見老祖宗怕是不好。”大丫鬟在旁小心翼翼道。
“為何？”流光甚是奇怪。
“老祖宗喜歡熱鬧，不愛太素凈的，四小姐就是因為老愛素凈的打扮，才讓老祖宗不喜歡。”一旁的一個小丫頭口快，被大丫鬟瞪了一眼。
流光想起那個面色蒼白的沈薇芷的確是一身素凈，便問道：“你們家到底多少位小姐？”
“我離開的時候有四個姐姐和一個妹妹，不過現在有多少人就不知道了。”沈慕真走了進來，打量了一眼流光，從妝臺上取了一枚鳳釵插在她的頭上，左右端詳了一陣，“這樣就好。”
流光望向鏡中，鏡中的自己雖然衣著淡雅，發式簡單，卻有讓人無法忽視的威儀感，一旁伺候的丫鬟們也變得更加恭敬有加。
沈慕真歪著頭沖著她笑，“你現在的風采可比昔日武後，我沈家有女人萬千，沒有一人可及你。”
流光瞥了他一眼道：“你還想讓我做什麽？”
“帶你去見老祖宗。”沈慕真嘻嘻一笑，伸手又要抓她的手，流光急忙避開，對他道：“之前我幫你演了幾場戲，你不給我說清楚，後面我不奉陪了。”
沈慕真眨了眨眼笑道：“演戲演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開了頭自然要演下去，怎麽能中途離場呢？”
0664沈宅
“你到底讓我演什麽人？”流光問道。
“演流光。”沈慕真眼睛都不眨地望著她。
流光一呆，“什麽？”
“五龍幫幫主流光。”沈慕真鄭重其事地望著她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流光渾身的血都凝固了，一時間她不知道沈慕真到底什麽意思，只是緊緊地盯著沈慕真的眼睛，“你讓我演流光？”
“沒錯。”沈慕真點點頭。
“你想做什麽？”流光暗自握緊了匕首。
“老祖宗年紀大了，爹爹娘親的年紀也大了，我得讓他們放心。”沈慕真道。
“所以你需要五龍幫的聲威？”流光懷疑地望著沈慕真。
沈慕真點點頭：“沒錯，近來海上最威風的幫派就是五龍幫了，若我能與五龍幫交好，對於沈家來說是個很好的消息。”
“你確定？你們沈家和朝廷關系密切，流光可是個海寇。”流光道，“與五龍幫產生瓜葛可是要吃掛落的。”
“朝廷？”沈慕真冷笑一聲，“朝廷算什麽東西，在我們沈家港，朝廷什麽都不是。若是我沈家和五龍幫能聯手，這海上還有誰能和我們為敵？”
流光看著他的神情，看起來似乎真不知道她的身份，便將匕首暗自收回，又道：“萬一暴露了怎麽辦？”
“不會的，她們都只是聽說過流光，卻從未見過，你的模樣氣質都很好，她們看不出來的。”沈慕真笑道。
流光看了看站在兩旁的丫鬟，又看了看沈慕真，沈慕真自信篤定道：“她們不會說出去的，在外面她們都是啞巴。”
流光又道：“之前我告訴過你兩個姐姐，我叫顧悔。”
“這樣更好，讓她們以為你是故意隱藏身份，到時候被她們發現你是流光，她們更不會懷疑。”沈慕真笑瞇瞇道。
流光看著鏡子裏，也有點犯糊塗，自己到底現在是個什麽身份？是假裝顧悔的流光，還是假裝流光的顧悔？
老祖宗住在沈家大宅的後院，一路上沈慕真詳細地向她介紹了沈家的情況。老祖宗是沈家最年長的老太太，沈家目前當家這一代的五兄弟的母親，已經八十多歲了。她一共生養了九個兒女，除了五個兄弟外，還有兩個兒子夭折了，還有兩個女兒。兩個女兒出嫁後，其中一人已經病故了，還有一位寡居在家，被老祖宗接了回來。
沈家五位弟兄裏，沈敬儒最年長，然而多年前受了傷後，沈家的大權就歸老二沈敬遠，他膝下也只有一個女兒，就是大姐沈月芷。沈敬遠的脾氣暴躁，在家中一直說一不二，沈蘅芷就是他最愛的女兒。沈蘅芷曾經定過幾回親事，還曾嫁出去一回，但是對方命薄，她嫁過去沒多久，對方就死了，她便回來了。
老三沈敬康不愛在外征戰，但是最有掙錢的手段，沈家港的一應賬目俱都歸他管。老四沈敬寧是沈慕真的父親，老五沈敬賢是武藝最高的人，是一名武癡，最愛排兵布陣，沈家的安危全系他一人，今日在庭院裏見到的人就是他，沈薇芷是他的愛女。
而沈蘭芷是姑太太的小女兒。
流光聽了半晌問道：“姑太太的女兒也姓沈？”
“原本不姓沈，但是回到了沈家，就改姓了沈。”沈慕真答道。
“三姐呢？”流光細想了一陣又問道。
“三姐叫沈元芷，是三叔的寶貝女兒，她也和三叔一樣，最愛算計。”沈慕真道。
流光笑道：“你們家倒是平均的很，每個人家一個孩子。”
沈慕真搖頭道：“並不是，大伯原本膝下有三個孩子，只剩下了大姐 一人，二伯也是，二姐之前的所有孩子也都夭折了，我說過我們家像是遭了詛咒，孩子多，但是活下來的少。”他又笑，“聽說二叔和三叔的又娶了幾個小姨娘，有好幾個姨娘都懷孕了，不知道這次能活就幾個。”
流光啞然，“若是再生個兒子，你的地位豈不是不保？”
沈慕真聳聳肩笑道：“我爹這輩子最大的出息就是生了我這個兒子，否則在沈家他早就混不下去了。”
流光哭笑不得：“有這樣說自己爹的嗎？”
沈慕真道：“我說的是實話，我爹論武功不及小叔，論經濟不及三叔，論才幹不及二叔，就連下棋他都不及大伯，在沈家他就是個無用之人。”
流光目瞪口呆，“你爹？”
沈慕真點頭道：“沒想到吧？我爹就是成天在家裏吃喝玩樂，什麽都不管。 若是論起吃喝玩樂倒是沒有人比他精通，二伯總是嫌棄他無用，老是帶著他出海。”
“出海做什麽？”流光好奇地問道。
“掃糧。”沈慕真輕描淡寫地答道。
“你們也搶劫商船？”流光驚得差點跳起來。
沈慕真的嘴角微彎，“你想哪裏去了？沈家再下作也不至於去搶劫商船，就算真的去搶劫也不會讓掌家人去。我們去掃的都是些大的海島，那些自立為王的海寇，掃點貨回來還順便拿點朝廷的封賞。”
流光暗自一驚，她聽說過這類事情，只是一直未曾發生在自己身邊，故而也沒有認真留心過。
“我們的目標主要在遠海，太近了的，容易誤傷，沒什麽意思。”沈慕真解釋給她聽。
流光默默消化這些消息，看來沈家港比自己想象的還要覆雜。
“我爹不喜歡去，不過他喜歡倒騰貨，所以每次都勉強去了。”沈慕真笑道。
“倒騰什麽貨？”流光十分好奇，“他不是不喜歡經商買賣嗎？”
“他倒騰的那些東西都不是能掙錢的東西。”沈慕真一笑，“盡是些沒用的東西，但是他喜歡，所以每次回來都弄了一大堆沒用的東西，我娘氣的要命卻沒法子。”
流光笑道：“看來你很像你爹。”
沈慕真眨了眨眼笑道：“我沒說我不像，我也是這樣不著調，家裏人很是嫌棄卻也沒辦法。”
說話之間，他們走到了老祖宗住的院落，老祖宗住的院子很大，裏面倒是花鳥亭閣一應俱全，用老祖宗的話說，她活了這把年紀了，無所謂誰算計不算計，該要的都要有，至於藏不藏的住人是他們的事，她不管。
0665婦人
遠遠地幾名嬤嬤迎了過來，對沈慕真笑道：“公子可算回來了，老祖宗聽到了消息，連牌都不打了，一直催著去接呢。”
沈慕真笑道：“多謝老祖宗記掛，我這就去見她老人家，她老人家身體可還好？”
“老祖宗的身體硬朗著呢，前幾日變天家裏人都咳了幾聲，唯有老祖宗一聲都沒咳。”一名穿著紫色衣裳的婦人道。
“老祖宗果然硬朗。”沈慕真笑道，“你們倒是不及她了。”
正一團和氣地說著話，就聽到一名婦人喊道：“慕真！”
那名婦人穿著一身杏子黃的衣裳，外貌形容和沈慕真十分肖似，雙目含淚，三步並作兩步跑到沈慕真面前，抓住了他的胳膊，上下不住的打量他：“你……你瘦了……”
“娘，你長矮了。”沈慕真的臉上笑容不減，兩只眼裏隱隱有淚光。
“一見面就胡說，哪是娘長矮了，是你又長高了。”婦人的臉上一邊落淚一邊露出笑意，“你這孩子，真是氣死娘了，這麽久都不回來。”
沈慕真嘻嘻笑道：“這不是回來了嗎？”
婦人抓住了他的胳膊，眼睛不住地望向兒子，連眨眼都舍不得，只怕一眨眼他就消失了，“你這孩子到底跑到哪裏去了？”
“娘，我回頭和你慢慢說。”沈慕真笑道，“來，我給你介紹個人。”說著他向流光招了招手，“這是流光。”
“什麽？”婦人呆了呆。
沈慕真笑瞇瞇道：“娘，你沒聽過流光的名字嗎？五龍幫幫主，媽祖娘娘的女兒。”
婦人終於明白過來，面頰上頓時沒了血色，顫聲道：“你……你說她……她是……？”
沈慕真含笑不語，婦人抓緊了他的胳膊，“慕真，你……”
沈慕真伏在她的耳畔笑道：“娘，你只裝作不知道。”
婦人還要再說什麽，從房裏傳來顫巍巍的聲音：“慕真回來了嗎？”
“老祖宗，我回來了。”沈慕真朗聲對房裏道，扶著母親一起進到了屋子裏。
滿屋裏香氣熏人，一個個妝容精致的婦人像花一樣擠在一張床榻旁邊，面上都掛著廟裏菩薩一般的笑容，看著倒像神仙洞府。
當中那張沈香木雕花臥榻上鋪著秋香色牡丹纏枝紋的軟墊，墊子上靠著一名滿頭銀發的老婦人，老婦人面容慈祥，滿頭銀發一絲不亂，戴著一根抹額，發鬢上插著兩只碩大的珍珠釵，看起來年輕的時候也是個美人。
流光心裏知道這便是沈家的老祖宗了，沈慕真踏著柔軟如雲的白色羊羔絨毯滿臉笑意地走向了老婦人磕了個頭，“老祖宗！”
老祖宗擡手招呼道：“快，快，快點讓老祖宗瞧瞧，這都一年多沒見了，我都快忘了你長得什麽模樣了。”
沈慕真含笑起身走到老祖宗面前，彎著腰任由老祖宗摩挲他的臉龐，口裏笑道：“老祖宗您記性這麽好，前朝的事都記得清清楚楚，怎麽會忘記孫兒的模樣？”
老祖宗笑著戳他的額角：“就你慣會耍貧嘴，一回來就逗我開心。”
一旁的一名穿著鴉青色銀繡萬字紋綢裙的婦人在旁笑道：“哪是慕真會耍貧嘴，明明是老祖宗一見到慕真就高興，不論聽到什麽話都開心。”
老祖宗笑瞇瞇地對她道：“你說得是，我年紀大了，偏愛看小字輩的，瞧著他們啊，就覺得自己也渾身骨頭輕了二兩似得，人也年輕了。”
“老祖宗，你明明就很年輕，誰說你年紀大了？”一旁的另一名身穿藕色衣裙的婦人搶白道，“您臉上的皺紋都比我們少呢。”她一邊抱怨一邊摸著自己的臉，好似自己的臉上有許多皺紋似的。
老祖宗的臉上樂開了花，口裏卻道：“敬康家的，你啊，真是睜眼說瞎話哄我這老婆子，你那張臉白白嫩嫩的，哪有一點皺紋？”
婦人笑道：“我這可是真心話，我這兩日照鏡子的時候就不由自主地在嘆氣，怎麽我就是個沒福氣的，模樣不如老祖宗，福氣不如老祖宗，可見我上輩子沒積福，這輩子得好好修行，讓菩薩保佑我來世投個好人家，也像老祖宗這樣，才不枉活一世呢。”
一番話說得老祖宗更加高興，假意擰她的嘴：“你這張嘴根本不是嘴，是蜜蜂的那根針。”
婦人笑道：“我要是蜜蜂也專門找老祖宗，誰讓老祖宗最香最甜呢。”
眾人都笑了起來，老祖宗拉著沈慕真的胳膊朝他身後看了一眼，“這丫頭是誰？”
流光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沈慕真搶先道：“她叫顧悔，是我喜歡的人，老祖宗你瞧著可好？”
一句話說的滿屋的菩薩都變了顏色，沈慕真的娘更是面色雪白，唯有老祖宗面不改色，上下打量了一遍流光，伸手招呼流光過來，“過來，孩子，讓我仔細瞧瞧。”
流光望了望沈慕真，沈慕真笑著拉過她的手拖到老祖宗面前，“別害怕，老祖宗可疼我了。”
老祖宗笑吟吟地望著流光，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這姑娘模樣標致，看著也不是個凡人，你姓顧？”
流光點頭道：“是。”
“顧悔，這名字倒是有趣別致。”老祖宗又抓住了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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